实习生笔记:精神障碍重症病房中的抑郁症患者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PICU病房(精神障碍重症监护病房),是该院心理卫生中心唯一专门收治自杀与暴力高风险患者的封闭病房,很多重度抑郁症患者在这里接受治疗。2020年11月,四川大学华西基础与法医学院刘巧妮、郑明睿和李仁杰3位同学在这里进行了为期1个月的实习。他们通过开展爱心行动,仔细观察和思考,逐渐改变了过去对抑郁症的错误认识,并学习到如何正确帮助抑郁症患者。——编者

 

♥看上去

与常人并没什么差异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的PICU病房的抑郁症患者不少都是中学生或大学生。去年11月,在老师的带领和鼓励下,我们随老师查房,又单独走进了抑郁症患者的生活空间。让人意外的是,他们虽然是病情最严重的抑郁症患者,但是外表看上去与常人并没什么差异。如果走在大街上或校园里,我们肯定很难把他们与正常的同学区分开,甚至对比于内外科病房的青少年,他们会显得更有生命活力。尽管他们说自己没有快乐,但在我们的眼里,病房里的笑声或笑脸,似乎都来源于他们。

 

直到看到他们无意中撸起袖子时露出的满臂划痕时,我们大为震惊。医生说,他们大多数都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或曾反复割腕自伤,不少曾因为过量服药被抢救,或曾经跳楼造成骨折,或跳河被及时阻止或救起,或使用煤气……

 

在最初与他们的交流中,他们对生死经历轻描淡写的言语和表情,甚至让我们产生了一些错觉:他们要么已经超然世外,或者他们的问题也不太大。我们当时最真实的想法是,他们可能只是在痛苦情绪下的一时冲动。

 

♥以为他们快要痊愈了

 

他们其实有很多优秀的特质,比如,小羊从小就学会了做多种川菜及甜点;小文拥有唱歌天赋,声音空灵,常常打动病友和医生护士;小豆才14岁就已经获得了XX儿童文学新作奖并开始在网站连载小说……可是当我们试着去欣赏和肯定他们时,他们却表达出强烈的自我否定,“我什么都做不好,我就是个累赘”。很多自卑的表述似乎站不住脚,我们以为那只是一闪而过的自我怀疑罢了。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都觉得他们的抑郁症似乎并不严重,以为只要去开解他们,安慰他们,帮助他们重新看到自己的价值,他们就很容易好起来。在这种想法的支配下,我们开始更多倾听他们的冲突和痛苦,用心去交流,希望变成他们的一个重要支持。为了给他们加油,我们会在下班经过花店时选漂亮的花送给病房里漂亮的妹妹;会选择周末值班,只为陪他们过万圣节,并悄悄带去糖果和巧克力;当他们难过而孤独时,我们会去开解他们,给他们说说快乐的事……我们还希望于自己的存在,会给他们带去快乐和安全感。很多时刻,看到他们的笑脸,我们甚至觉得他们就快要痊愈了。

 

♥结束我们的自以为是

 

后来我们逐渐发现,事实上这些是无济于事的。因为我们常常陪小豆聊天,周五陪她散心一下午,过了一个周末,再回到病房时,又听说她因为严重自伤的行为被关进了约束病房;我们陪小月游戏玩笑打闹,和她聊她喜欢的书,一天之后,又看到她的手指上多了砸墙的伤痕。仿佛我们做出的一切努力,不过是在一片无尽的黑暗里亮起一点微不足道的火花,“刺啦”一声亮起来,但很快又熄灭了。我们逐渐感到自己的努力无异于螳臂当车,都是无用功罢了。面对他们的无力和绝望,我们充满挫败感,非常失望和难过。

 

后来,无意中被影视作品中一位抑郁症患者的自白击中:“我唯一需要你做的,就是别大惊小怪,接受真实的我,以及你无法治好我这个事实。”我们突然意识到,作为非专业人员,自己希望去治愈他们,其实是一种自以为是。

 

抑郁症不是简简单单的不开心或者闹情绪,这种疾病带给他们的巨大痛苦和绝望,绝非我们转移其注意力,帮助他们开心就能解决的。出于这种心理的关怀和陪伴,可能反而带给了他们更沉重的心理负担。因为他们本就深陷痛苦,却还要在他人充满期待的关怀中努力装作开心,粉饰太平。也许我们用自己的方法做了些许努力没见成效,不经意间会将我们的失落、抱怨与指责传递给敏感的抑郁症患者。

 

实际在一个月的实习期中,我们目睹了许多抑郁症患者在康复过程中不断经历的波折,也目睹了不少家属或其他重要关系人如过山车般的情绪和行为反应,他们的反应与我们这些刚刚深度接触抑郁症的实习生很是相似。

 

♥应当像对待躯体疾病

一样看待抑郁症

 

我们开始观察淡定沉稳的医疗组长,接受着他对患者病情的深入分析和教学指导。我们开始调整心态,将爱心收敛至内心,将无效的行动慢慢删减,试着学习老师的观察、观察、再观察。

 

我们发现平时看似最是大大咧咧的小月,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向我寻求依靠。她平日言谈举止中难以窥见的痛苦,都在肢体语言中透露出来,她喜欢挽着我们的手,或是把下巴搭在我们的肩上。我们发现总是表现得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的小羊,其实承担了许多远超实际年龄的责任,只是为了自我保护而呈现出孩童般的行为模式。这些患者们一方面拼命压抑和掩饰自己的悲伤,一方面又忍不住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

 

作为朋友或家人,我们应该认识到自己的“不专业”,不该妄图去治愈他们,而是以相互学习的态度去陪伴和支持他们,并鼓励他们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实习期间,我们见证了一个又一个陷入抑郁漩涡的患者在专业人员的帮助下重新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岸边。

 

目前,公众对于抑郁症的理解和接受程度相当有限,很多人把抑郁症看作是玻璃心或者懦弱的表现,还有一些人会将抑郁症妖魔化。其实,人们应当像对待躯体疾病一样看待抑郁症,应该认识到,只要是一种疾病,就不能简单地用安慰的言语或糖果来治愈,尽管安慰和支持对躯体疾病患者是不可缺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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